员工持股计划中与目标公司签订对赌条款的效力
发布时间:2020-01-08    浏览:58242次

 

 【案例导读】

最高院在海富投资案(判决对赌第一案)中确立了“投资人与目标公司对赌协议无效,与公司原股东对赌协议有效”的裁判规则。但之后在“瀚霖对赌案”再到江苏省“扬锻对赌案”的生效判决显示,司法机关已逐渐开始认可投资方无论是与原股东抑或目标公司签署对赌协议,如协议本身不存在法定无效事由情况下均认为该协议有效。

2019年11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颁布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会议纪要》),针对民商事审判中的前沿疑难争议问题给出了指导性意见,对赌条款再一次成为热议的焦点。《九民会议纪要》第二部分“关于公司纠纷案件的审理”中第一个问题即为“关于对赌协议的效力及履行”,其意见可总结为两点:一是对于投资方与目标公司的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订立的“对赌协议”,如无其他无效事由,认定有效并支持实际履行;二是对于投资方与目标公司订立的“对赌协议”不存在法定无效事由的情况下应为有效,但是在主张实际履行时应结合“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及股份回购、利润分配等强制性规定进行审查。

在笔者代理的一起合同纠纷中,涉及员工通过《员工持股协议》间接持股目标公司股权,以及员工与目标公司签署对赌条款的效力认定问题。在案件代理之初,笔者通过检索,发现鲜有此类案例可以参考,且员工并未直接持有目标公司股权,而是通过持股平台方式作为投资人间接持股。该案自2017年9月提起一审,2019年8月海淀法院做出一审判决,支持原告所提出的要求目标公司(本案被告)返还股权认购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二审期间恰逢《九民会议纪要》颁布,2019年12月初二审法院做出终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本案对于普遍存在的员工持股计划中“对赌条款”效力问题,具有一定借鉴意义。

【案例简介】

1)员工A于2015年5月4日入职C公司,于2016年9月28日离职。C公司系B公司下属公司。

2)2015年10月16日,B公司(甲方)与A(乙方)签订《股权认购协议书》,约定:甲方计划本次拟定改制股本总额5000万股。乙方可认购甲方股权,乙方每股认购价为1.35元。乙方以现金方式向甲方认购10万股,计13.5万元。甲方上市前,乙方出现下列任何情形之一,甲方有权取消乙方的股权资格,并将乙方认购的所有股权按照每股1.35元回购:1、因辞职、辞退、解雇、退休、离职等原因与公司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同时约定,甲方于2016年12月31日前完成在新三板挂牌。如果逾期未完成上市挂牌,甲方在60个工作日内回购乙方所持股本,并按同期贷款利率返还乙方缴款期间的利息。

3)2015年10月16日,A向B公司汇款13.5万元。同时,B公司向A出具了加盖财务专用章的收据,载明收到股权认购款13.5万元。后,B公司将13.5万元退还给A,A依据B公司指示将款打入D合伙企业账户。

4)B公司2009年4月29日成立,原系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4个自然人,2016年3月25日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4月27日,B公司注册资本由1800万增加至7597万元,同时增加自然人股东数人,企业股东两个,包括D合伙企业。D合伙企业系B公司持股平台,成立于2015年11月23日,合伙协议记载合伙人为A等47人,认缴出资额共计178.2万元,交付期限均为2015年12月31日,其中A认缴出资额13.5万元。


【诉讼过程】

因B公司并未在2016年前完成新三板挂牌,A要求B公司回购所持股股本,并按同期贷款利率返还乙方缴款期间的利息。B公司始终未依约履行,遂形成诉讼,A的诉讼请求为:B公司返还A股权认购款13.5万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A自2015年10月16日起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

    B公司答辩请求驳回A的诉请,主要理由有三点:

(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42条的规定,股份有限公司不能回购公司股份。《股权认购协议书》第8.1条是对赌条款,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B公司回购A的股份会导致公司注册资本的减少,而减少公司注册资本属于公司股东会和股东大会的职责。公司注册资本的减少将导致公司债权人的权益受损。

(2)A的款项并未转入B公司名下账户,最终将资金打入D合伙企业账户,其应当向D合伙企业主张还款。A不是B公司的股东,其将资金注入D合伙企业,并签订了该合伙企业的合伙协议。虽然A与B公司签订了股权认购协议书,但回购的条件为A是B公司的股东,现A不是B公司的股东,故其诉请不符合认购协议的约定。

(3)A诉请返还股权认购款本质上属于退伙,其无权主张该权利。

但B公司的答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一审判决支持了A的全部诉请,B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后,采纳海勤律师的二审答辩意见,驳回B公司上诉,维持原判。案件目前已经进入执行阶段。


【海勤律师代理意见】

海勤律师作为本案员工A代理人,针对本案争议焦点,以及B公司答辩意见,主要代理要点总结如下:

(1)合伙企业D实则为B公司持股平台,该合伙企业的设立、将A登记为有限合伙人、将出资直接转入合伙企业等一系列行为均系基于B公司安排,目的是为了实施“员工持股计划”。在《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试点创新企业实施员工持股计划和期权激励的指引》等相关规范性文件中,已经对于“关于上市前实施的员工持股计划”等做出规定,A属于间接持股,该行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及相关政策规定。

(2)从《股权认购协议书》签订的背景、签约主体上看,关于回购条款的约定,不同于普通投资者与目标公司对赌,而应当属于“员工持股计划”性质。一方面,从协议书签订背景看,B公司拟上市新三板,出于对员工长期服务公司的回报和今后共同发展的考虑,授权A在符合本协议约定条件的情况下,有权以优惠价格认购公司股权,该签订背景与普通投资者单纯为了获取利益存在区别;另一方面,从协议签订主体看,A持有B公司股份的前提条件,系A符合一定入职期限的员工,且无论是入职B公司还是入职B公司下属关联公司。同时,在股东资格限制方面,如果A与B公司(及其下属公司)解除劳动关系,B公司有权回购员工股权,即股权回购带有一定身份属性。此种股权安排属于行使员工持股计划。

(3)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公司不得收购本公司股份,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三)将股份用于员工持股计划或者股权激励;……。第二款规定:公司因前款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收购本公司股份的,可以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股东大会的授权,经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出席的董事会会议决议……。根据上述规定可知,《公司法》原则上禁止股份有限公司回购本公司股份,但同时亦规定了例外情形,即符合上述例外情形的,《公司法》允许股份有限公司回购本公司股份。如前所述,本案即属于第(三)项约定的员工持股计划,B公司能够回购A所持有的公司股份。

综上,基于《股权认购协议书》合法有效,股权回购条款亦符合法律规定,在协议书约定回购条件已经成就时,A有权要求B公司退还股权认购款并支付缴纳期间的利息。

 

【海勤律师建议】

因本案海勤律师系代表员工一方,故从员工持股计划中的员工方角度,提出两点建议:一是“入”要擦亮眼睛;二是“退”要完善手续。

1、“入”要擦亮眼睛。

员工持股计划本身带有激励性质,作为完善公司治理结构,增强员工的劳动积极性和企业凝聚力的一种手段。此时,员工作为劳动者不仅能够按劳分配获取劳动报酬,还能够作为“投资者”获得资本增值所带来的额外利益。但需要注意的是,有些企业自身盈利能力较差,甚至资不抵债,实际控制人却想利用员工持股计划的合法外衣,实施变相集资,坑害劳动者利益的行为。此种情形使得劳动者往往将数月甚至数年的劳动报酬用于股权认购,期望企业“上市”后投资款能够翻数倍,但最终企业因先天性不足,“上市”失败或经营陷入困境,那么员工股权认购金也无法依约退还。即使通过漫长的诉讼取得了生效判决,也因为企业早已将资金挥霍或者转移,企业无任何可供执行的财产,而实际控制人也已经转移了财产且不承担连带责任,最终陷入血本无归的境地。

因此,员工在签订股权认购协议前,一定要对企业有着深入了解,对于持股人员没有任何限制的全员性持股计划,必须予以警惕。本案中的A员工在入职不到半年即签订《股权认购协议书》,对于公司融资5000万元的去向也不得而知,加之B公司目前已经被列入多起失信信息和被执行人信息,最终拿回股权认购款也必将异常困难。同时,在员工与公司签订类似股权认购协议时,应当将控股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列为回购主体,避免和目标公司进行“对赌”,以防存在本案中回购条款的效力争议,也能够降低回购义务人无法依约回购的潜在风险。

2、“退”要完善手续。

所谓“退”要完善手续,是指如在股份有限公司能够作为回购主体收购本公司股份时,也需要履行《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即公司因前款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收购本公司股份的,可以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股东大会的授权,经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出席的董事会会议决议。该条的主要目的是公司回购股份应当不得损害其他股东利益,目标公司在回购公司股份时,应当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履行公司内部决策程序,以防回购行为最终被认定为无效。